葛瑞汉的这一理解一方面与孟子的本意有背,因为孟子非但没有强调感官属性与道德属性相互冲突,恰恰相反,从其形色天性也,践形、睟面盎背、四体不言而喻、通过心养吾浩然之气等言论,完全可以看出,他认为这两种属性不仅可以相互一致,并且真正合乎人性的理想恰恰是二者高度的统一。
但是,任何物,作为一种独立自在的存在,其存在价值、具体的使用价值、功能与用途则是多方面的。聚族而谋之曰:我世世为洴澼絖,不过数金。
不夭斤斧,物无害者,无所可用,安所困苦哉。牛马有四足,因此而可以自由驰骋,这是天然如此的。(参见罗安宪)可以看出,这一切的基础,还是外物。针对无用的大樗,庄子告知惠子曰: 今子有大树,患其无用,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,广莫之野,彷徨乎无为其侧,逍遥乎寝卧其下。从不以用的立场观物、待物而言,无用之用亦是有局限的。
而将不龟手之药用于战事,并因此而取得战争的胜利,获得裂地之封,这是用大,是充分地无限地使用某物。舐其叶,则口烂而为伤。西方思想的出发点是物,即自身完整的实在,万物一理而成有序之世界(cosmos),于是,思想的根本问题就是一切存在之本原问题。
并非所有事都能够被称为作。生命服从必然之理,而生活开启可能之事,因此,由生命而生活意味着问题由必然之理转为可能之事。天下封建制度实为周朝创制,周朝之前只是万国盟约体系(18))。如前所述,自然之天经地义是一切可能生活的前提条件,因此,天地无争议,唯有居于天地之间的人之所为才生出需要反思的问题。
对此,韩林德有一个洞见:中国对万物万事都作美学化理解,而这种美学理解是时间性的,也就是音乐性的,可称为音乐宇宙化或宇宙音乐化⑧,即古人所谓乐者天地之和或大乐与天地同和[2]《礼记•乐记》。如果一个文明能够建构一个不可替代的精神世界,就拥有无法撤销的存在天命。
有德无位,即无制作之权。(12)参见博尔赫斯《博尔赫斯短篇小说集》,王央乐译,上海译文出版社1983年版,第69-83页。是以‘自天佑之,吉,无不利。事的问题围绕着时间分叉所定义的未来性而展开。
张衡之仰飞纤缴,俯钓长流。谢灵运诗云:俯视乔木杪,仰聆大壑淙。于是,诗词的意象流动是音乐性的,书画的笔墨运行也是音乐性的,一切美学经验皆寻求音乐性的生长节奏。此种以变通而长久、以转化引导变化之法几乎见于所有行为中,治国、用兵、生产、持家、对人、待物、音律、诗词、笔墨,乃至围棋与武术,所有行为方式都同构地具有变而化之法。
作创作的是未来,把将来时的多种可能性约束成唯一的现实性。通常的猜测是,昔之图形暗示了对过去大洪水的记忆[13]725。
存在的时间性无法以无穷同一重复为定义,而只能由变化所证明。这样的信念就是思想和生活所必需的前提或界限,它意味着自由意志和思想能力的界限,也就是主体性的界限。
范睎文举例:苏武诗云:俯视江汉流,仰视浮云翔。(18)详见赵汀阳《天下的当代性》第一章,中信出版社2016年版。道家谓之无以易之之若水之法④,各家说法虽有不同侧重而其义一也,可以说,变而化的方法,要义在于化。例如,司马迁所研究的古今是周秦之变,这不仅仅是改朝换代,而是制度改变,所以是历史时态的改变。拉丁文的cogito或facio虽然在语法上包含我,但却是隐含的,正如古汉语的思或行也隐含着行为主语。生长的艺术(Art)是一种存在论,而不是物象的艺术(fine arts),但生存的存在论也同时表达为美学证据,所以孔子说成于乐[4]《论语•泰伯》。
比如说,对于西方而言,圣保罗开创的普遍主义传统就至今具有当代性,阿兰•巴迪乌论证过这件事情(19)。有规可循之道,是礼教法度,大致相当于西方所谓nomos(规范),而万事动态变化之道,乃是形而上之道。
既然存在即生长,以生长为主题的思想所反思的问题就是如何保持日新的生长之道。中国的精神世界大概始于新石器时代,而基本成型于周代。
(17)另据马如森,谓十口相传之事为前事。(14)张文江认为,六经有两个层次:《易传》《春秋》是一个层次。
韩林德认为,天地万物的分布和运行有其节奏,因此天道本身就是大乐。然而非主道者,故曰作者[8]《吕氏春秋•审分览•君守》。如无未来,历史的意义就不再生长,过去就被封存在完成式的往事履历里,而不再生长的历史就变成了与生活相分离的古迹,也就对生活无所说明。这意味着,作为形而上学问题的未来不可能有一个必然答案,但对未来的问题却可以有一个历史的解决,即化形而上学问题为历史问题。
还有《吕氏春秋》所言:奚仲作车,仓颉作书,后稷作稼,皋陶作刑,昆吾作陶,夏鲧作城,此六人者所作当矣。既然西方思想焦点在物,因此必格物以求理,考察万物各有之性(physis,物理)的器物知识属于物理学,即科学之古名,而哲学是元物理学,解释万物存在之不变通理。
就是说,天地是准则,人是问题的制造者。可套用笛卡尔第一哲学的公式我思故我在(cogitoergo sum)而称为我行故我在(facio ergo sum)⑥。
孔子之立教虽非制度立法,却是精神立法,司马迁之见,似乎更为深刻,但其中理由,司马迁未加解释。可见今的意义不仅是此时,更是以作开来的时刻,所以与其说今是时间刻度,不如说是历史刻度。
在这个意义上,中国思想的最终目标不是事物的真理,而是生长的艺术。生长必扎根于不动之地,谷物和农民的生长不在空间中迁徙,而在时间中等待,以保守不变之空间去呼应万变的时间,变通者,趣时者也[1]《周易•系辞下》,于是步步跟随时令而动,按照四季、节气、日出日落、月圆月缺提示的一切时机而定须为之事,与时间变化节奏同步而维持相对不动点,与不确定性的维持确定关系,这种生活方式提示着万变与不变合一之易理。并且(2)一种共同默认的秩序被破坏了。人所以为万物之灵,不在于勇于僭越,以自身尺度为万物立法,反而在于能够弃我从物,超出自身尺度之局限而以万物为尺度,因此能够分享天地之道。
内容提要:中国的连续性从无断裂,其关键之存在论理由是,中国是一个以变在(becoming)为方法论的文明,而不是一个固守其存在(being)本质的文明。未来具有不确定的多种可能性,并非人谋所能先定,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,但既然人必须谋划未来,就只能借助过去经验,以可见的现实性去理解不可见的可能性。
孔子将配天的形而上原则贯彻为历史原则,于是,历史与思想为一,所谓古人未尝离事而言理[11]1,进而,历史性成为思想的核心问题,而历史作为对生长方式之存在论反思就成为一方之圣经。每时每刻的未来都蕴含多种可能选项,因此,不同的事造成不同的未来。
事正是一切思想问题的出发点:做事而存在。本土不仅是谷物扎根之土地,也是人扎根之家园。